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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赣江》之三:对岸的村庄

《我的赣江》之三:对岸的村庄

《我的赣江》之三:对岸的村庄



  对岸的村庄
   江 子
  
  
  从小时候起,我对与故乡一江赣水相隔的村庄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感。这种情感既有类似对远逝事物的牵挂,又有对不可知的事物的猜想、期待和向往,以及一种愿望未获满足的惆怅。我不知道,是仅仅因为它与故乡对应的一个存在,还是它曾是我的家族故乡之外的故乡?
  越过一片田野,爬上一段堤,就望见对岸的村庄了。离岸最近的是一座瓦窑。阳光下依稀可见暴露周围的碎瓦片,但从我记事起从没见它升起过窑火,好像已经废弃多年,它的存在似乎在于为村庄做一个无声的见证,或是专为村庄秘密的埋藏。瓦窑旁边是一片树林。树林密密的要把一切都得不透风似的。可总有声音和色彩从林中透出来,早晨的鸡鸣声和开门的吱呀声,节日或喜庆日子里的鞭炮声,黄昏四起的氤氲的炊烟,冬天一抹金黄的油菜花,都让人感觉到树林里村庄的坚韧存在。树林和村庄后面是山,连绵起伏,无边无际似的。
  村庄不大,四五十户人家的样子。村名叫西流,一个没有任何能指的地名(赣江的水是向北流的),有为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随意取下的乳名,或是在玩笑中给人取的一个绰号,并没有什么供人联想的特征。当然也可能叫“西周”什么的,其实与历史上某些重大的事件关连,千百年叫下来就叫成了这只有符号意义的谐音——这在赣江两岸是经常发生的事。
  说对岸的村庄是我家故乡之外的故乡,得从我的太祖父说起。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听仍健在的祖母讲,作为故乡方圆有名的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太祖父常到对岸的村庄贩收土产。与对岸来往熟了,竟与一户儿女辈的人家认了干亲,女主人为干女儿,男主人为干女婿。虽是结拜的干亲,双方红白喜事,却都是按真亲的礼数,贺礼无不详备。祖母评判,太祖父与他的干女儿一家的关系,比亲父女还要亲。
  有了这门干亲,太祖在对岸忙生意晚了,根本不着急找渡船过渡,而是常常留宿干女儿干女婿家中。他还常常抽空专到对岸小住几日,抿着小酒,唱着小曲,在专门为他准备的干净床铺上响亮地打着呼噜,俨然在自已家中而乐不思蜀。
  在太祖父去世多年后,我经常独坐赣江边,透过悠悠赣水望着对岸,怀想着太祖父。我想,太祖父在对岸的村庄认下干亲的举动,是支使了一个商贩全部的浪漫,还是仅仅为了生意方便找一个下榻的地方?是偶尔的心血来潮,还是源于他对别一份生活的向往?
  揣摹一个我未曾谋面的人的心情是徒劳的,我的内心总是蓄满了隔世的惆怅。太祖父于我是多么地抽象遥远。而父亲在对岸的被他称为干姑姑一家的经历,却显得那么地真实。
  太祖父去世后,两家的关系依然亲密如初。我的伯父叔叔们小时候几乎在那里受到过亲侄子的礼遇。父亲更是倍受干亲的宠爱。祖父生下父亲兄妹九人,父亲非长非幼,几乎很难得到忙于生计的祖父祖母的宠爱怜惜。据说缺乏管教的父亲小时候非常顽劣,每当闯了祸挨了祖父祖母的揍,父亲就躲到对岸去住上几日。一到对岸,他很快忘记了满腹的委屈,与村里的小伙伴昏天黑地地玩耍,一起下水摸鱼,上树掏鸟,追猫撵狗,无所顾忌地施展他玩劣的天性。结果他不但不会挨揍反而惹得干姑姑如对亲生儿子般地疼爱。他吃着专为他炒就的腊味,在干姑姑怀里忸怩作态地撒着娇,听干姑姑亲昵地唤着他的乳名,内心竟充满了从没有过的幸福。他甚至认为与故乡做法无异的年货,都有着别样的美味。
  父亲对对岸甚至怀着深深的感恩。因为开杂货店生活比别人宽裕的缘故,太祖父在“土改”时被充满嫉妒的故乡人定为“地主”。“文化大革命”时,已去世的太祖父性格最执拗的“黑五类”的孙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常被批斗,甚至被打得遍体鳞伤,尊严扫地。在那噩梦一般的岁月里,父亲甚至想到过死。而每次批斗之后,他总偷偷跑到对岸。是在那里,是在那种非血缘却胜于血缘的亲情的抚慰中,他的苦痛有了些许的消解,他的身心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父亲每对我说起他在对岸的经历,脸上总洋溢着少有的生动表情。而时间是无情的,一如赣水,一逝不回。至今,父亲老了。经过了岁月的风风雨雨,他满是皱纹的木讷的脸上已找不到一丁点少时顽劣的痕迹。我想,父亲对对岸的向往和痴迷,除了对一种朴素至深的情感的深深铭记,不过是对至今已与他一河相隔的包括童年在内的岁月一种刻骨的怀念而已。
  我的家族与对岸的坚韧维系,使我对对岸被太祖父结下干亲的一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我想,这是怎样的一户人家,竟使太祖父有了结拜干亲的兴趣,使父亲怀着深深的感恩?他们有着怎样的好脾气、好性格?太祖父的干女儿由于过早谢世我没能谋面,我却见过已儿孙满堂的被太祖父唤作干女婿的老汉。那时我小时候祖父去世后的一年农历七七。七七是故乡祭祀河神、与亲友共庆丰收、祈求天赐风调雨顺的节日。老汉是带着他的小孙孙来的。他留着山羊胡子,个小,精瘦,背脊微驼,操一口与故乡完全不同的口音,身上浆洗得干净的对襟大褂扣得严实,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老实勤勉的庄稼人。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色并没有到至深故交家里的亲切随意,相反还显得有些拘谨。带来的小孙孙由于我没给他毽子踢而号啕大哭时,老汉竟尴尬万分。他时而大声叱喝是而蒙哄着孙子,手足无措,表情栖惶,生怕冒犯了谁似的。他的这种尴尬和拘谨,可是随着太祖父和祖父的去世两家的交往已远离了当年的背景而使他有了生疏之感?
  老汉不久也去世了。毕竟是太祖父结下的干亲,维系了几十年的感情,至今已疏于走动,十分地淡薄了。岁月如流,已轮到我怀念与我一河相隔的童年了。我至今常想念起年龄与我一般大、当年和我吵过架的那个叫小水的老汉孙子。哦,不知他现在长成一副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人生命运。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曾经因为不给他毽子踢让他号啕大哭的小男孩,是否依然在生我的气?
  而我竟十分地羡慕我的太祖父和父亲,曾经拥有这么美好的一个所在和这么美好的一份情感。很多时候,我甚至幻想父亲也如太祖父,与对岸一户善良淳朴的人家结下干亲,使我在这个世界上,孤独的时候有一个排遣消解的地方,想流泪的时候有一个可以放开喉咙嚎啕大哭的地方,假面具戴久了有一个可以让我摘下面具素面朝天的地方,受到伤害时有一个可以躲避人群心灵得到抚慰的地方。时常我坐在河边,怀着向往的心情眺望对岸,我想那里有着故乡没有的美好,没有争斗倾轧,没有仇恨苦痛。人人性情淳朴,双目清净,内心了无纤尘,生活充满了光彩和趣味。甚至于所有美好的心愿都可以实现,所有热烈的企盼都不会落空……
  其实我是到过对岸的,坐着船,越过二里宽的河流,对岸就到了。走过裹着村子的一片树林,展现在我眼前的情景与故乡并无二样:一样的房子,一样的门楣和瓦楞,一样的褪色的春联。一头猪在污泥里打着滚,像我故乡的那样。一条拴在树桩上的牛无所事事地甩着尾巴,腿上新鲜的泥士好像刚犁完故乡的地回来。巷子里的鸡像是刚啄完我家的米粒,阴影中悠闲地踱着步。那里的面孔也与故乡的毫无二样。所不同的只不过是耳边飘过的几句乡音罢了。
  我在那个村子徜徉了一日。我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太祖父、祖父和父亲向往和生活过的地方,是折叠起祖辈的趣味和命运的地方。我想我碰到的许多人中,一定有人认识我的祖辈,一定了解我祖辈的许多事情。我却没有去打探那户曾被太祖父称为干女儿的一家的念头。我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说上一句话。我的到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好奇的询问,好像我是这里的人似的。有几条狗看了看我,依然走着它们的路。
  回到家后,我依然时常坐在赣江河边,眺望着对岸的村庄,内心依然充满着牵挂和向往。它在我眼里,依然有着故乡没有的美好。在那里,许多美好的心愿依然可以实现,许多热烈的企盼依然不会落空。
  我并不感到遗憾。我固执地认为,我所到过的对岸的村庄和我坐在故乡的河边眺望的村庄并不是同一个村庄。我相信,有些事物,并不在现实中,而在我们的梦里。
  
转自: http://www.ic37.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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